一起邻里纠纷，民警出警处置；当事人刘某某因一时不满，与民警发生纠缠、厮打，又在民警离开时以土块击打警车，被以袭警罪立案。袭警罪依法从严适用，缓刑、不起诉空间极小。孙伟伟律师案发后第一时间介入，先以“不符合暴力袭击构成”主张变更罪名，再以“情节轻微”争取不起诉，最终成功为当事人争取到不起诉结果。
一、基本案情
2025年，刘某某因邻里琐事与邻居发生纠纷，对方报警。民警接警后依法出警，对双方纠纷进行调处。刘某某因对处理方式不满，情绪激动，对办案民警进行纠缠、厮打；在民警准备离开时，又拾起地上土块击打警车。民警遂将刘某某控制，公安机关以刘某某涉嫌袭警罪刑事立案，并对其采取强制措施。
依照《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》第二百七十七条第五款，暴力袭击正在依法执行职务的人民警察的，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、拘役或者管制；使用枪支、管制刀具，或者以驾驶机动车撞击等手段，严重危及其人身安全的，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。当前，袭警罪依法从严适用，实践中判处实刑比例较高，缓刑、不起诉难度极大，案件一度对刘某某十分不利。
二、办案经过
案发后，孙伟伟律师第一时间接受委托介入，及时会见刘某某，还原纠纷处置、肢体接触及击打警车的完整经过；移送审查起诉后，全面查阅卷宗，重点审查民警伤情、警车损坏情况、执法记录仪录像及言词证据。
辩护人经审查认为，刘某某的行为不符合袭警罪“暴力袭击”的构成要件：其与民警的厮打系一般性肢体冲突、纠缠，未造成轻微伤以上后果；以土块击打警车，指向的是车辆而非民警人身，且不足以危及人身安全，依法不应认定为袭警罪。辩护人首先向检察官提出变更罪名的意见——即使认定犯罪，也应适用妨害公务罪；在此基础上，进一步提出本案事出有因、情节轻微，依法可以不起诉。经充分沟通，检察官采纳辩护意见，刘某某最终获得不起诉。
三、争议焦点与辩护思路
（一）先立后破：袭警罪的犯罪构成与从严政策
袭警罪是刑法修正案（十一）增设的独立罪名，规定于《刑法》第二百七十七条第五款，指暴力袭击正在依法执行职务的人民警察的行为。从犯罪构成角度来说，本罪成立须同时证明：一是人民警察正在依法执行职务，二是行为人对民警实施了“暴力袭击”，三是暴力指向民警人身。
需要强调的是，袭警罪与妨害公务罪虽同处一条、渊源相近，但袭警罪是特殊罪名，有独立、更严格的行为构成，不能简单认为“只要与警察发生冲突就是袭警罪”。是否属于“暴力袭击”，是区分两罪、决定本案定性的关键。
（二）暴力程度之辩：纠缠厮打系一般肢体冲突，未造成轻微伤后果
2025年1月18日施行的《最高人民法院、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袭警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》（高检发释字〔2025〕1号）第一条明确，实施撕咬、掌掴、踢打、抱摔、投掷物品等行为，须造成轻微伤以上后果，才认定为“暴力袭击”；同时明确，与人民警察发生轻微肢体冲突，或者为摆脱抓捕、约束实施甩手、挣脱、蹬腿等一般性抗拒行为，危害不大的，或者仅实施辱骂、讽刺等言语攻击行为的，不属于“暴力袭击”。
其一，刘某某与民警的“厮打”发生在其情绪激动、被处置过程中，表现为拉扯、推搡、纠缠等一般性肢体冲突，并无主动、持续攻击民警的行为。
其二，卷内没有民警构成轻微伤以上后果的证据，无相应伤情鉴定或伤情未达轻微伤。依照第一条，缺少“轻微伤以上后果”这一要件，不能认定为袭警罪的暴力袭击。
其三，“纠缠”本身是对执法活动的持续阻挠，而非对民警人身的暴力袭击，其性质更接近妨害公务中的“阻碍”行为。
（三）击车之辩：土块击车指向车辆、不足危及人身安全，不构成袭警罪
第一条第二项规定，打砸、毁坏、抢夺人民警察乘坐的车辆、使用的警械等，须“足以危及人身安全”，才认定为暴力袭击。
其一，刘某某系以土块击打警车。土块质地松散、杀伤力极低，通常不足以损坏车辆，更不足以危及车内或附近民警的人身安全，卷内亦无警车损毁、人身安全受到威胁的证据，不符合“足以危及人身安全”的要件。
其二，袭警罪的暴力在本质上须指向人民警察的人身。刘某某击打的对象是警车这一财物，而非民警身体；对警车、警械实施暴力但未危及人身安全的，依法不属于袭警罪，视情可构成妨害公务罪或作治安违法处理。
其三，击打警车发生在“民警离开时”，带有情绪宣泄、挑衅性质，客观上并未阻碍民警继续执法或造成实际损害，危害后果显著轻微。
（四）变更罪名之辩：本案应认定为妨害公务罪
本案辩护的关键一步，是先将罪名由袭警罪变更为妨害公务罪。上述司法解释第七条明确：行为人阻碍人民警察依法执行职务，但未实施暴力袭击行为的，不构成袭警罪；符合刑法第二百七十七条第一款规定的，以妨害公务罪定罪处罚。这正是本案变更罪名的直接法律依据。
袭警罪与妨害公务罪的区别，可归纳为四点：一是行为对象不同，袭警罪对象限于正在依法执行职务的人民警察，妨害公务罪对象是一般国家机关工作人员；二是行为方式不同，袭警罪是“暴力袭击”，须具有主动攻击性并达到第一条规定的后果或危险标准，妨害公务罪是“以暴力、威胁方法阻碍”，足以使公务不能正常执行即可，暴力程度要求更低；三是暴力指向不同，袭警罪暴力须直接指向民警人身，对警车、警械等物实施暴力但未危及人身安全的，不构成袭警罪，符合条件的定妨害公务罪；四是法定刑不同，袭警罪设两档、最高可判七年，妨害公务罪仅一档、最高三年。
本案中，刘某某的行为属于以肢体冲突、纠缠、击车方式阻碍民警执法，未达到袭警罪“暴力袭击”标准，依照第七条应适用妨害公务罪。
（五）出罪之辩：事出有因、情节轻微，依法可以不起诉
变更罪名后，辩护人进而主张本案情节轻微、依法不起诉。其一，事出有因，本案源于邻里纠纷，刘某某系在对处理结果不满、情绪失控下的激情行为，主观恶性、人身危险性较小，并非无端挑衅执法权威。
其二，后果轻微，未造成民警轻微伤以上后果，警车亦无实质损坏，执法活动最终完成，社会危害性小。其三，从宽情节充分，刘某某系初犯、偶犯，到案后如实供述、认罪悔罪，愿意赔偿、赔礼道歉。
上述司法解释第十条明确，综合考虑行为人认罪悔罪表现、赔偿损失情况、行为手段、危害后果等，犯罪情节较轻的，可以从宽处罚；犯罪情节轻微的，可以不起诉或者免予刑事处罚；情节显著轻微危害不大的，不作为犯罪处理。本案符合该条规定。
（六）执法规范与证据审查
同时，辩护人对执法记录仪录像、伤情及车损证据、言词证据进行审查：一是审查民警出警处置是否规范、是否存在处置方式不当等引发冲突的因素，司法解释第四条对执法过错的处理作出规定；二是坚持以客观证据认定暴力程度与后果，对仅有言词描述、缺乏伤情或损坏证据的，不应认定为袭警罪。
四、案件结果
经辩护人与检察官充分沟通，检察机关采纳变更罪名的意见，并在此基础上认定本案情节轻微、危害不大，依法对刘某某作出不起诉决定。一起本可能以袭警罪判处实刑的案件，通过“先变罪名、后争不起诉”的辩护策略，在审查起诉阶段得到公正、妥善处理。
五、辩护启示：袭警罪无罪（变更罪名）辩护要点
结合本案，办理袭警案件，辩护人应重点把握七点：
- 1.审查“暴力袭击”的认定。对照高检发释字〔2025〕1号第一条，重点审查是否造成轻微伤以上后果、是否足以危及人身安全；对轻微肢体冲突、挣脱蹬腿、一般性抗拒及言语攻击，主张不属于暴力袭击。
- 2.审查暴力指向。暴力须指向民警人身，对仅打砸警车、警械等财物但未危及人身安全的，主张不构成袭警罪。
- 3.审查危害后果。核查民警伤情鉴定、警车损毁、公务是否受阻等，缺乏后果或危险证据的，主张不成立袭警罪。
- 4.主动主张变更罪名。对未实施暴力袭击、但以暴力威胁阻碍执法的，依第七条主张以妨害公务罪定罪，降低罪名评价。
- 5.审查执法是否规范。关注执法记录仪、处置方式是否存在过错，依第四条主张不作为犯罪或从宽处理。
- 6.争取情节轻微不起诉。围绕事出有因、初犯偶犯、认罪悔罪、赔偿谅解、后果轻微，依第十条争取不起诉、免刑或不作为犯罪。
- 7.把握辩护策略。注意袭警罪从严、缓刑不起诉难的现实，采取“先变罪名、再争不起诉”的递进思路，与检察机关充分沟通，争取最佳处理。
人民警察依法执行职务受法律保护，对暴力袭警行为依法严惩，是维护法律权威的必然要求；但袭警罪有其严格的法定构成，刑罚适用应坚持罪责刑相适应、宽严相济。对因民间纠纷、情绪失控引发、暴力程度低、危害后果小的案件，辩护人应准确把握袭警罪与妨害公务罪的界限，该变更罪名的依法变更，情节轻微的积极争取不起诉，既维护执法权威，也守住司法公正与当事人的合法权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