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些年来，强制猥亵、猥亵他人的案件逐渐进入公众视野。我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七条规定，以暴力、胁迫或者其他方法强制猥亵他人或者侮辱妇女的，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；聚众或者在公共场所当众犯前款罪的，或者有其他恶劣情节的，处五年以上有期徒刑。经2015年刑法修正案（九）修改，本罪对象由“妇女”扩展为“他人”，男性亦可成为被害人。强制猥亵罪的成立，客观上必须具备“暴力、胁迫或者其他方法”的强制行为与猥亵行为，二者缺一不可，且须以违背他人意愿为实质。由于这类行为多发生在封闭、隐蔽的场合，往往呈现“一对一”、缺乏目击证人、客观证据少的特点，被害人陈述与被告人供述成为认定事实的关键，二者能否相互印证、有无矛盾，直接决定案件事实能否成立。实务中，容易出现“重被害人陈述、轻证据印证，在供述与陈述存在出入、案发经过存疑时仍维持羁押”的倾向。孙伟伟律师在当事人被批准逮捕后介入，通过阅卷发现当事人笔录与被害人笔录存在明显出入、案发经过存疑，遂依法提出羁押必要性审查，最终检察机关采纳意见，开展羁押必要性审查并将强制措施变更为取保候审，辩护效果显著。
一、基本案情
陈某某因涉嫌强制猥亵罪被立案侦查，并经检察机关审查后被批准逮捕。侦查机关认定，陈某某以暴力、胁迫或者其他方法，对被害人实施了强制猥亵行为。案件进入审查起诉阶段后，陈某某被继续羁押。
辩护人在陈某某被批捕后介入。阅卷后，辩护人发现，陈某某的供述笔录与被害人的陈述笔录在案发经过、行为方式、强制手段等关键环节存在出入，双方对“是否存在强制手段、是否违背被害人意愿、是否实施了猥亵行为”的叙述并不一致，且缺乏监控、伤情、物证等客观证据予以印证，案发经过是否如指控所述存在重大疑问。辩护人据此认为，对陈某某继续羁押的必要性已经不足，应当启动羁押必要性审查。
二、办案经过
孙伟伟律师在当事人被批捕后接受委托，第一时间开展工作。辩护人通过多次会见，详细了解案发的时间、地点、双方关系、接触过程及行为细节，并对陈某某进行系统的笔录培训，指导其客观、稳定地陈述事实，避免供述前后矛盾或出现不实表述。
案件移送审查起诉后，辩护人及时全面阅卷，将陈某某供述与被害人陈述逐句比对，发现二者在关键事实上存在出入：①对案发经过的叙述不一致；②对是否存在暴力、胁迫等强制手段说法不一；③对行为是否违背被害人意愿、被害人有无反抗或拒绝的表述存在矛盾；④在案缺少客观证据印证，且无其他目击证人。
辩护人据此提交法律意见书及羁押必要性审查申请，指出本案供证存在矛盾、案发经过存疑，证据尚未达到确实、充分的标准；陈某某符合取保候审条件，继续羁押已无必要。检察机关充分采纳辩护人意见，依法启动羁押必要性审查程序，经审查后将陈某某的强制措施变更为取保候审。
三、争议焦点与辩护思路
（一）证据之辩：供证存在出入，案发经过存疑
强制猥亵行为多发生在隐蔽场合，通常只有被告人与被害人在场，呈现“一对一”证据结构。认定犯罪的关键，在于被害人陈述与被告人供述、其他证据之间能否相互印证。本案陈某某的供述与被害人陈述在案发经过、强制手段、行为方式、是否违背意愿等关键环节存在明显出入，而这些环节正是决定罪与非罪的核心事实。
在案又缺乏监控录像、伤情鉴定、生物痕迹、物证等客观证据，也无稳定的目击证人证言予以印证。被害人陈述的真实性、稳定性无法得到检验，供证之间的矛盾与疑点不能得到合理解释与排除。依照刑事诉讼法第五十五条，证据必须达到确实、充分、排除合理怀疑的标准；在供证矛盾、案发经过存疑、缺乏客观证据印证的情况下，不能仅凭被害人一方陈述认定犯罪事实。
（二）实体之辩：强制手段、违背意愿、猥亵行为均须查清
强制猥亵罪在客观上由“强制行为”与“猥亵行为”两部分组成，强制行为即暴力、胁迫或者其他使被害人不能反抗、不敢反抗、不知反抗的手段，猥亵行为则是以性为指向、侵害他人性尊严和性羞耻心的行为。其中，“强制”具有程度要求，必须足以压制被害人的意志自由；对于情节显著轻微、未达到强制程度的身体接触，属于治安管理范畴的一般违法，不应以犯罪论处。
本案供证出入集中在是否存在强制手段、是否违背被害人意愿等要件事实：陈某某是否实施了暴力、胁迫，被害人是否作出反抗或拒绝、行为是否违背其意愿，现有证据均不能清晰、一致地证明。在构成要件事实存疑、无法排除合理怀疑的情况下，强制猥亵罪的客观要件并不具备，应作有利于被告人的认定。
（三）程序之辩：羁押必要性审查，批捕后仍应审查
刑事诉讼法第九十五条规定，犯罪嫌疑人、被告人被逮捕后，人民检察院仍应当对羁押的必要性进行审查；对不需要继续羁押的，应当建议予以释放或者变更强制措施。逮捕并非一押到底，随着证据与案件情况变化，羁押的必要性应当被动态审查。
根据最高人民检察院、公安部2023年《人民检察院公安机关羁押必要性审查、评估工作规定》第七条、第十六条，案件证据发生重大变化，可能导致没有证据证明有犯罪事实或者犯罪行为系犯罪嫌疑人所为，以及案件事实、情节发生变化、可能判处较轻刑罚或无罪的，应当立即开展审查并提出释放或变更建议；案件事实基本查清、证据已经收集固定，符合取保候审条件的，应当变更。本案供证矛盾、案发经过存疑，关键定罪证据不足，陈某某具备取保候审条件，继续羁押已无必要，符合上述规定。
（四）刑罚之辩：可能刑期较轻，社会危险性小
即使认定陈某某的行为构成强制猥亵罪，综合行为的方式、手段、持续时间、场所、后果及双方关系，其亦属于刑法第二百三十七条第一档“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”的范围，不属于聚众、公共场所当众或有其他恶劣情节的加重情形。
陈某某主观恶性和人身危险性相对较小，不存在前科、累犯等从严情节；其能够如实陈述、配合调查，并具有认罪悔罪、赔偿、争取谅解等从宽空间。依照羁押必要性审查规定第十七条，对主观恶性较小、认罪认罚、可能宣告缓刑或判处较轻刑罚的，可提出变更强制措施建议。
（五）必要性之辩：事实已基本查清，符合取保条件
目前案件已移送审查起诉，侦查取证基本完成，相关证据已收集固定，陈某某不存在毁灭、伪造证据、串供或干扰证人作证的现实可能，也不具备继续实施犯罪或逃跑的条件。
陈某某家属愿意提供符合法定条件的保证人或交纳保证金，并承诺监督其遵守取保候审规定、随传随到。对其采取取保候审足以保障诉讼顺利进行，不致发生社会危险性，符合“少捕慎诉慎押”的刑事司法政策。
四、案件结果
检察机关充分采纳辩护人关于陈某某供述与被害人陈述存在出入、案发经过存疑、关键定罪证据不足、陈某某符合取保候审条件且无继续羁押必要的意见，依法启动羁押必要性审查程序，经审查后将陈某某的强制措施由逮捕变更为取保候审。本案是辩护人在当事人被批捕的不利局面下，通过精细阅卷、比对供证矛盾，准确运用羁押必要性审查制度，成功将证据存疑、无继续羁押必要的当事人从羁押状态中“打捞”出来的典型案例，体现了辩护人坚持证据裁判、主客观相一致、罪责刑相适应和存疑有利于被告人原则的专业能力。
五、辩护启示：强制猥亵案件辩护要点
结合本案，办理强制猥亵、侮辱类案件，辩护人应重点把握：
- 1.把握证据结构。此类案件多为“一对一”，供证印证是认定关键。
- 2.逐句比对供证。对案发经过、强制手段、是否违背意愿的矛盾逐项列明。
- 3.重视客观证据。核查监控、伤情、物证、生物痕迹，反对仅凭陈述定案。
- 4.审查“强制”程度。未达压制意志程度的轻微接触，属一般违法。
- 5.审查违背意愿。无反抗、拒绝证据或双方关系特殊的，重点核查。
- 6.区分猥亵边界。准确区分猥亵行为与一般身体接触、打闹。
- 7.防止重复评价。公共场所已作为入罪条件的，不宜再据此升格。
- 8.用足羁押审查。批捕后依刑诉法第95条申请羁押必要性审查。
- 9.核对可能刑期。属第一档、可能缓刑或较轻刑罚的，主张变更。
- 10.落实取保条件。初犯、坦白、认罪悔罪、赔偿谅解、有担保的争取取保。
强制猥亵类案件，最容易出现“以被害人陈述代替证据印证、在供证矛盾时仍维持羁押、忽视强制程度与一般违法边界”的倾向。辩护应坚持证据裁判、主客观相一致和罪责刑相适应，把“供证是否一致、有无客观证据印证”“强制手段、违背意愿、猥亵行为是否查清”“是否达到强制程度”“有无继续羁押必要”作为审查核心：对供证矛盾、案发经过存疑的，主张事实不清、证据不足；对强制程度不足、属一般违法的，主张不构成犯罪；对证据已固定、可能刑期较轻、无社会危险性的，及时通过羁押必要性审查争取变更强制措施。本案的成功办理，对同类性侵案件如何在批捕后开展羁押必要性审查、保障当事人权利，具有借鉴意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