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段以“退伍军人”人设开启的网络恋情，一份“动动手指就能赚钱”的兼职，让马某某交出了自己的银行卡，也把自己卷入了刑事立案的漩涡。孙伟伟律师案发后第一时间介入，紧扣“主观明知”这一掩饰、隐瞒犯罪所得罪的核心要件，厘清帮信罪与掩隐罪的界限，一次退回补充侦查后，成功为当事人争取到不起诉结果。
一、基本案情
2023年，马某某通过网络结识宋某。宋某虚构自己系退伍军人，与马某某建立网络恋爱关系。交往期间，宋某向马某某推荐“兼职”，称只需提供银行卡、配合完成资金往来即可获取报酬。马某某信以为真，将本人银行卡提供给宋某，并按照宋某指示帮助完成相应资金转账、往来，从中获利数万元。
此后，马某某银行账户被冻结，宋某随即失联，马某某始知受骗。公安机关以马某某涉嫌掩饰、隐瞒犯罪所得、犯罪所得收益罪刑事立案，并对其采取强制措施。
依照《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》第三百一十二条，明知是犯罪所得及其产生的收益而予以窝藏、转移、收购、代为销售或者以其他方法掩饰、隐瞒的，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、拘役或者管制，并处或者单处罚金；情节严重的，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，并处罚金。一旦认定，马某某将面临刑事追究。
二、办案经过
案发后，孙伟伟律师第一时间接受委托介入，及时会见马某某，固定其与宋某结识、交往及“兼职”经过；同时第一时间联系马某某家属，收集、提供马某某与宋某的聊天记录、转账流水、宋某身份信息等重要证据。移送审查起诉后，依法完整查阅卷宗，对资金来源、转账记录、言词证据逐一比对。
辩护人经审查认为，认定马某某构成掩饰、隐瞒犯罪所得、犯罪所得收益罪，事实不清、证据不足：马某某系被宋某以婚恋为名、以兼职为饵诱骗，主观上并不知道账户内资金系犯罪所得，不具备掩隐罪的主观故意；其行为本质上更符合支付结算帮助的特征，即便构成犯罪，也应适用帮信罪，且情节较轻。辩护人据此提交法律意见书，建议作出不起诉决定。
三、争议焦点与辩护思路
（一）先立后破：掩隐罪的犯罪构成与证明标准
掩饰、隐瞒犯罪所得、犯罪所得收益罪，是指明知是犯罪所得及其产生的收益，而予以窝藏、转移、收购、代为销售或者以其他方法掩饰、隐瞒的行为。从犯罪构成角度来说，本罪成立须同时具备：客观上对犯罪所得及其收益实施了掩饰、隐瞒行为，主观上明知对象系犯罪所得及其收益。本罪是故意犯罪，且属于“事后犯”，以“上游犯罪事实存在”为前提。
需要强调的是，法释〔2025〕13号第一条虽将“提供资金账户”“通过转账或者其他支付结算方式转移资金”列入客观行为，但客观行为符合，不等于罪名成立，主观“明知”与“上游犯罪事实”是两道独立关口，缺一不可。辩护人据此确定“主观明知、此罪彼罪、上游查证、犯罪数额”四线并进的辩护方案。
（二）主观明知之辩：马某某被婚恋骗局蒙蔽，不知资金系犯罪所得
“明知”是掩隐罪的核心、独立要件。法释〔2025〕13号第二条规定，“明知”包括知道或者应当知道，应当根据行为人接触、接收的信息，经手犯罪所得的情况，犯罪所得的种类、数额，转移方式、账户异常情况，结合职业经历、与上游犯罪人的关系以及供述辩解等综合审查判断。
其一，马某某与宋某系网络恋爱关系，宋某刻意虚构退伍军人身份，骗取马某某信任。在马某某的认知里，宋某是其恋人，所谓“兼职”是恋人介绍的正常赚钱途径，其没有能力、也没有理由怀疑恋人指令流转的资金是犯罪所得。
其二，马某某配合资金往来，主观上认为是“兼职走账”，对资金真实来源、上游犯罪均不知情，这与“明知是赃款而帮助转移”的掩隐故意存在本质区别。
其三，从常理反推，账户被冻结后宋某随即失联，马某某才知晓受骗；若马某某明知资金系犯罪所得，断不会为区区数万元，将本人银行卡长期、实名提供，更不会在账户被封后仍等候处理。
其四，马某某本人亦是这起婚恋诈骗的受害者。参照马玉萍案的辩护逻辑，当事人因被诱骗、误认为资金是正常经营款项而提供账户，主观上没有掩饰、隐瞒犯罪所得的故意，依法不应认定为犯罪。
（三）此罪彼罪之辩：即便构成犯罪，也应是帮信罪而非掩隐罪
本案行为方式，与帮信罪的“支付结算帮助”存在交叉。最高人民检察院《支付结算型帮信罪与掩隐罪的司法认定》明确：不能仅以行为人提供转账、取现、刷脸就一概认定掩隐罪；初次提供银行卡、配合时间较短，供卡时仅明知卡会被用于转移资金、并不明知在转移赃款的，对犯罪所得的认识并不明确，应整体评价为支付结算帮助，符合条件的认定为帮信罪。
两罪的关键区别：一是上游不同，帮信罪上游可以是违法或犯罪，掩隐罪上游只能是犯罪；二是主观明知内容不同，帮信罪仅需认识到他人可能利用信息网络实施犯罪，掩隐罪须明知是犯罪所得；三是行为状态不同，帮信罪处于被动、松散、以赚取报酬为目的，掩隐罪更为主动、密切、以帮助逃避追查为目的。
本案中，马某某系被宋某诱导、出于兼职获利目的提供银行卡，处于被动、从属地位，与上游联系松散，不符合掩隐罪的主观特征，更符合帮信罪构成。即便退一步认定，也不应以更重的掩隐罪追责。
（四）上游查证之辩：上游犯罪事实未查清，掩隐罪失去成立前提
法释〔2025〕13号第十条明确，认定掩隐罪以上游犯罪事实存在为前提。掩隐罪的上游只能是犯罪，不能是一般违法。本案中，宋某虚构身份、案发后失联，其本人是否到案、上游诈骗等犯罪事实是否查证属实、马某某账户内每笔资金对应的具体上游被害人及犯罪事实，均需查清。
若上游犯罪事实未依法查证、资金性质不能逐一对应到具体犯罪所得，则掩隐罪的犯罪对象与数额均无法确定，不能仅凭账户内有资金流入、账户被冻结，就推定马某某构成掩隐罪。
（五）犯罪数额与情节之辩：以客观证据核定，存疑就低
法释〔2025〕13号第六条规定，数额以实施掩饰、隐瞒行为时为准，多次行为未经行政处罚、依法应当追诉的，数额累计计算。本案涉案资金的认定，应当以银行流水、转账记录等客观证据为准，逐笔核对资金来源与性质，对无法证实系犯罪所得的款项，不应计入；马某某获利数额，亦应本着存疑有利于被告人原则就低认定。
同时，法释〔2025〕13号第四条规定，行为人认罪认罚并积极配合追缴，情节轻微的，可以不起诉或者免予刑事处罚。马某某系初犯、偶犯，主观恶性小，到案后如实陈述、配合调查，亦符合该条从宽不起诉的精神。
（六）证据体系之辩：不能形成闭合链条，应作存疑不起诉
综合全案，主观明知、上游犯罪、资金性质、犯罪数额均存疑，据以定案的证据不能形成完整、闭合的链条，无法排除马某某系被婚恋骗局蒙蔽、主观不明知的合理怀疑。依照《刑事诉讼法》第五十五条、《人民检察院刑事诉讼规则》第三百六十八条，属于证据不足、不符合起诉条件，依法应当作出不起诉决定。
四、案件结果
人民检察院充分重视辩护人意见，案件经一次退回公安机关补充侦查。补充侦查后，认定马某某主观明知、构成掩隐罪的证据仍不确实、不充分。最终，人民检察院对马某某作出不起诉决定，一起本可能判处刑罚的案件，在审查起诉阶段得到公正处理。
五、辩护启示：掩饰、隐瞒犯罪所得罪无罪辩护要点
结合本案，办理此类案件，辩护人应重点把握七点：
- 1.主观明知审查。这是本罪核心，对照法释〔2025〕13号第二条各项因素，结合婚恋关系、兼职名义、身份被蒙蔽等，论证行为人不知道也不应当知道资金系犯罪所得。
- 2.此罪彼罪审查。准确区分帮信罪与掩隐罪，对初次供卡、被动配合、仅赚取报酬、对赃款认识不明确的，主张整体评价为支付结算帮助，优先适用较轻的帮信罪。
- 3.上游犯罪审查。坚持本罪以上游犯罪事实存在为前提，审查上游是否查证属实、资金是否系犯罪所得，上游未查清的，主张犯罪对象与数额不能成立。
- 4.资金同一性审查。逐笔核对银行流水、转账记录与具体上游犯罪、被害人的对应关系，无法对应的款项不计入。
- 5.数额情节审查。以客观证据核定数额、存疑就低；对初犯偶犯、认罪认罚、积极配合追缴、情节轻微的，依第四条争取不起诉或免刑。
- 6.角色与既遂审查。审查行为人在链条中的地位、是否被动从属、是否具有主动帮助逃避追查的目的，准确认定主从与作用。
- 7.证据体系审查。对照《刑事诉讼法》第五十五条、刑诉规则第三百六十八条，论证证据不能形成闭合链条、无法排除合理怀疑，争取存疑不起诉。
电信网络诈骗手段不断翻新，借婚恋、兼职之名诱骗他人提供银行卡、沦为犯罪工具的情况屡见不鲜。对这类案件，既要依法惩治，也要防止“客观归罪”，让被蒙蔽的普通群众承担过重刑责。辩护人应坚守主客观相一致与证据裁判原则，把主观明知和上游犯罪事实查清楚、辩到位。本案一次退查即不起诉，正是专业辩护与检察机关客观履职共同守住司法公正的生动体现。